当华裔少年在非遗工坊里第一次触碰中国

来自丹麦的华裔女孩多多,在来广州之前,对中国功夫的全部认知来自YouTube上的短视频。

她学过一点舞狮——在哥本哈根华文协会的周末班里,跟着老师比划过基本步法。但那是在一间丹麦学校的体育馆里,地板是木质的,墙上挂着北欧简约风的装饰画,窗外是北欧夏天迟迟不落的太阳。

2026年8月,她站在广州禅武中心的训练场上。连续四小时,节令鼓的鼓槌在她手里被打出节奏,醒狮的狮头压在她肩上,汗水浸透了练功服。

「在这里练和在家里完全不一样,」多多说,「在这里你能感觉到,这些动作不是从课本上来的。」

一件大漆平安扣

荷兰汉思交流中心的教师陆海昕,在广州的非遗工坊里亲手做了一件大漆平安扣。

大漆工艺是岭南非遗项目之一。要做一件平安扣,需要反复上漆、打磨、推光,每一层漆都要等它自然干燥才能上下一层。急不得。

陆海昕做了一下午。当她把完成的平安扣握在手里时,她说了一句话:「我想把这个带回荷兰,分享给我的学生们。」

这句话听起来普通,但如果你知道她教的是中文课,如果你知道她的学生和多多一样,是从汉字、拼音、课本里认识中国的,你就会明白——一个平安扣为什么值得漂洋过海。

在课本里,「非遗」是一个需要背诵的词汇。在考卷上,它的标准答案是「非物质文化遗产,指被各群体、团体或有时为个人所视为其文化遗产的各种实践、表演、表现形式、知识体系和技能及其有关的工具、实物、工艺品和文化场所。」

但在广州的工坊里,一个从荷兰来的中文老师用手摸到了大漆的质感,闻到了生漆的味道,看到了一层一层涂上去之后表面从粗糙变得温润的过程。她不再需要背诵这个定义了。

一碗沙湾姜埋奶

夏令营的行程里有一个环节是制作沙湾姜埋奶。这是番禺沙湾的传统小吃,把姜汁和牛奶混合,利用生姜中的蛋白酶让牛奶凝结。

来自缅甸华文教育学校的老师唐家慧带了七名学生来广州,其中三个是第一次到中国。在她看来,这碗姜埋奶的意义不在于好不好吃,而在于它让中文从课本里走出来了。

「以前华文教育更多偏向课堂教学,」唐家慧说,「但通过打鼓、舞狮、手工制作、美食体验,可以让孩子们以更加生动有趣的方式接触中国文化。」

她已经在想,回去之后怎么把这些体验融入自己的课堂。不是放一张姜埋奶的照片让学生看,而是让他们回忆——那天在广州,你闻到了什么?你摸到了什么?你第一次吃这个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这些感受是用中文表达的。不是因为老师要求他们用中文,而是因为那天发生的一切,只有在中文里才能被完整地讲述。

一场跨越八国的结营展演

结营仪式上,来自美国、英国、丹麦、奥地利等八个国家的四十名华裔青少年,表演了功夫狮、八段锦、节令鼓和旗阵。

台上的动作不算完美。四天前他们中很多人还是第一次拿鼓槌,第一次举起狮头。但四天连续训练之后,动作已经有了章法——整齐、有力,带着一种你在业余表演中不常看到的认真劲。

这不是天赋。这是他们用身体记住的十天。

广州市侨联主席卞勇在结营寄语中说了一句话:「坚持学习中文,以行动赓续文化薪火。」

这句话不是场面话。对于这些在海外长大的华裔青少年来说,中文是一门需要每周六早上爬起来去中文学校上课的「额外功课」。中文难学,用进废退,坚持的动机如果只是「妈妈让我学」,很难长久。

但在广州的十天里,他们发现了一件事——中文不只是一门语言。它是大漆平安扣上那层温润的光泽,是姜埋奶里姜汁和牛奶相遇时的那一下凝固,是节令鼓敲响时整个训练场都在震动的感觉。

这些东西,他们没办法用丹麦语、英语、缅甸语完整地讲给朋友听。只有中文能讲。

不只是回来看看

陆海昕把平安扣带回荷兰的时候,她带回的不是一件手工艺品,而是一个可以让学生触摸的教学道具。

唐家慧把舞狮和美食体验带回缅甸华文学校的时候,她带回的不是照片和视频,而是一套「把课堂从教室搬到生活里」的教学思路。

多多把鼓槌的节奏带回哥本哈根的时候,她带回的不是一个夏令营纪念品,而是一个只有用中文才能讲述的故事。

2026年夏天,从北京到广州,从深圳到天津,从西安到安徽,数十个「亲情中华·中国寻根之旅」夏令营在各地举办。这些夏令营做的事看起来各不相同——有的练武,有的做非遗,有的访科技企业,有的走古城墙。但它们做的是同一件事:让中文从课本走进身体,让文化从概念变成经验。

当一个华裔孩子能用中文告诉你「大漆要一层一层地上,急不得」的时候,他学的不再是汉字和语法。他学的是一种看世界的方式——耐心、手作、尊重时间。

而这个故事,只有用中文才能讲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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