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IB中文非文学文本分析中,受众几乎是学生一定会接触到的概念。广告、演讲、倡议书、评论文章、宣传海报、社交媒体文本,都有明确的传播对象。考试中,学生也经常能够很快回答出这篇文本的受众是谁:环保海报面对普通公众,大学招生宣传面对高中生和家长,产品广告面对潜在消费者。
但真正到了分析阶段,学生通常只写一句:“作者的受众是年轻人,因此使用了口语化的语言,使文章更有亲和力。”或者:“这篇广告的受众是家长,所以作者强调孩子的未来。”这些判断表面上没有问题,却很难形成有深度的文本分析。原因在于,受众是谁只是分析的起点。
作者究竟预设了一个怎样的读者,这个读者已经知道什么、相信什么、经历过什么,又有哪些顾虑?作者为什么要按照这样的方式和他沟通?等等这些问题都是可以分析和思考的点。
所谓隐含读者,可以理解为文本中被作者预设出来的阅读者。这个人未必真的坐在作者面前,也不一定与现实中的全部目标受众完全重合,但作者在写作时,会默认他拥有某些知识、经验、价值观或生活经历,并据此安排自己的语言、内容和论证方式。换句话说,作者不是对着一个完全空白的听众说话。很多时候,文本本身已经暴露了作者心里那个理想读者的样子。
一、 先从一个最简单的问题开始:作者默认读者知道什么?
判断隐含读者时,一个非常实用的入口是观察作者有没有解释某些概念。
例如,一篇面向普通公众的文章可能会先介绍什么是“碳足迹”,再解释为什么日常消费会影响环境。但如果一篇文章开头就直接写“减少个人碳足迹已经成为许多城市家庭的生活选择”,却完全没有解释“碳足迹”的含义,那么作者显然认为读者已经接触过这个概念,甚至已经对环保生活方式有所了解。
非文学文本中的很多信息其实都有一个潜在前提:作者认为读者“已经知道这些”。因此,分析受众时,与其机械地观察作者用了几个“你”,不如去寻找这些没有被解释的知识、概念和背景。它们往往更能准确地告诉你作者真正面对的是谁。
二、判断隐含读者,不能只看身份,还要看场景
这是学生在分析受众时经常忽略的一层。
比如一则健身广告的目标受众可以是上班族,但上班族本身仍然太宽泛。刚入职的大学毕业生、每天加班的公司管理者、已经有孩子的职场父母,都可以被称为上班族,但他们的生活状态完全不同。
假设广告写的是:“早上送孩子上学,白天开会,晚上还要处理工作,真正留给自己的时间越来越少。”
这时候,文本就已经提供了比上班族更多的线索。作者显然预设读者除了工作以外,还有育儿责任,而且长期处于时间被家庭和工作切割的状态。作者接下来可能推荐一种十分钟即可完成的锻炼方式,那么这个推荐就不是随机的,而是针对前面塑造出来的读者状态。
所以,在分析隐含读者时,一个很值得问的问题是:
作者把读者放在了怎样的生活处境中?
有些文本面对的是刚开始了解某个问题的人;有些文本面对的是已经十分熟悉这个问题、现在正在犹豫是否采取行动的人;还有一些文本则面对的是已经认同某种观点、需要最后一步推动的人。
虽然这些人都可以被称为同一个受众群体,但文本对他们的说话方式会明显不同。
三、 作者使用什么词汇
语言本身就是受众判断的重要证据。分析语言风格的时候,不要只停留在“使用专业术语,体现专业性”。这句话适用于无数文章,真正的信息量很低。
更好的问题是:这些专业术语为什么可以直接出现?作者为什么不解释?这说明他认为读者已经具备什么知识?
同理,口语化表达也不只是为了拉近距离。如果作者不断使用你是不是也有这种感觉、其实很多人都会这样、说白了就是……等这样的语言,说明作者可能把读者想象成一个不愿意接受正式说教、更加习惯日常交流的人。语言形式因此透露出了作者与读者之间的关系。
四、文章中的“你“值得分析,但不能看到“你”就结束
第二人称“你”是非文学文本中非常常见的表达方式,因此也经常被学生拿来分析。
例如:“你以为自己只刷了十分钟,抬头一看,已经凌晨一点。”
学生很容易写:“作者使用第二人称‘你’,直接与读者交流,使读者产生代入感。”
这句话可以成立,但还不够深入。
真正值得分析的是:这里的“你”究竟被塑造成了一个什么样的人?
如果文章后面继续写“睡前放下手机”“本来只打算看一个视频”“明明第二天要早起却还是不断刷下去”,那么作者想象中的“你”就逐渐清晰起来。这个“你”不是所有手机用户,而是一个已经意识到自己容易沉迷短视频、同时又缺乏足够自我控制的人。
因此,“你”真正产生作用的地方,并不仅仅是让读者觉得“作者在和我说话”,而是作者通过第二人称把读者放进了某种特定的情境中,让读者在阅读时不断把文本中的行为与自己的经验对应起来。
这时,如果文章最后出现一句“今晚,试试在睡前把手机放远一点”,行动建议就已经有了前面的心理铺垫。作者并不是突然要求读者改变行为,而是先通过第二人称建立一种“你就是这个人”的认同,再提出行动要求。
五、 判断隐含读者,还有一个特别重要的办法:看作者认为读者可能错在哪里
一篇真正有说服力的非文学文本,往往不是单纯告诉读者一些信息,而是在处理读者原本已经存在的某种认知。因此,可以问自己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作者为什么要花力气说这件事?
很多时候,是因为作者知道读者原本存在某种判断。
例如一篇健康类文章开头写:“很多人认为,减肥首先要做的就是彻底戒掉主食。”接下来作者开始反驳这种观念。
那么,这句话实际上已经暴露了一个隐含读者:他大概率已经关注减肥,并且可能相信某一种流行的饮食观念。作者没有面对一个完全没有相关知识的人,而是在和一个已经有观点的人进行讨论。
再比如,一篇大学申请文章写:“排名当然重要,但它不应该成为你选择大学时唯一的标准。”作者显然意识到读者可能高度关注排名,因此先承认排名的重要性,再引导读者调整判断标准。
这里的受众分析就可以进一步走向作者的传播策略:作者为什么先承认读者的观点,再逐渐改变它?因为直接否定读者原有观念,很可能会引起抵触;先建立共同立场,再进行调整,更容易形成说服。
六、 作者假设读者经历过什么,也是判断隐含读者的重要线索
有一些非文学文本并不依赖复杂论证,而是依赖共同经验。
例如一则广告写:“小时候嫌她总问‘吃了吗’,长大以后才发现,自己现在也会问孩子这句话。”
这句话没有解释什么是亲子关系,也没有告诉读者为什么父母会关心孩子是否吃饭,因为作者默认读者能够理解这样的家庭经验。
但更重要的是,这句话实际上锁定了一种特定的阅读者:他很可能已经经历了从孩子到成年人的角色变化,甚至已经成为父母。
如果一名没有类似生活经历的人看到这段话,仍然可以理解其字面意思,但它真正的情感力量可能会有所不同。
所以,文本是否依赖某种共同生活经验,也是判断隐含读者的重要方式。
学生在分析非文学文本时,经常只关注作者写了什么,其实还应该注意:
作者为什么可以这样写,却不需要解释?
答案往往就是:因为作者认为自己的读者“懂”。
七、隐含读者与目标受众有什么区别?
目标受众通常是传播层面的概念,指作者或机构希望接触、影响或者说服的一群人。比如一则儿童教育产品广告的目标受众可能是家长。
但隐含读者更加具体,它关注的是作者在文本中预设出来的那个阅读者形象。
还是以儿童教育广告为例。
目标受众可能是“有6至12岁孩子的父母”。
但如果广告写的是:“你已经试过周末班,也买过很多练习册,孩子还是不愿意开口说中文”,那么隐含读者就更加具体了。作者假设这个家长已经尝试过其他学习方式,对孩子的学习效果感到失望,同时仍然愿意继续寻找解决方案。
所以,可以把两者理解成两个不同的问题:
目标受众解决的是作者想影响哪一群人;隐含读者解决的是作者在文字中想象的这个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分析,后一个问题往往更有价值,因为它可以直接解释文本中的语言和策略为什么会这样安排。
八、判断隐含读者时,最好不要依赖单一证据
真正严谨的受众分析很少是通过一个词就得出的。
例如看到一篇文章使用“你”,不能马上确认受众;看到一张年轻人的照片,也不能马上确认;看到几个专业术语,同样不能单独证明。
比较可靠的判断通常来自多种线索的结合。你提出的受众判断越具体,越需要多个文本证据共同支持。一个术语、一个代词、一张图片本身只是线索。
可以先从几个方向寻找线索。
首先看作者默认读者知道什么。如果大量背景没有解释,说明读者可能已经具备相关知识。
然后看作者默认读者经历过什么。如果文本频繁使用某种生活场景,却完全不作说明,说明作者可能假设读者与这种生活经验有关。
接着观察作者正在回应什么观点。如果文本花大量篇幅纠正某种想法,那么作者很可能预设读者已经接触过甚至部分相信这种观点。
再看语言。专业术语、口语、幽默、文化典故、行业表达,都会告诉你作者把读者放在什么知识和文化位置上。
最后观察行动要求。作者希望读者最终购买、支持、转发、改变观点还是采取行动?不同的行动目标,对应的读者心理状态也可能不同。
经过这些观察之后,再给出一个相对具体的受众判断。
九、分析有价值的地方,是进一步解释作者为什么这样写
在分析文章时,受众不应该成为一个孤立的小结,而应该和文本的其他特点联系起来。
例如,如果作者面对的是一群已经了解某个问题、但对采取行动仍然犹豫的读者,那么作者可能会大量使用具体案例,让抽象的问题变得可感;如果作者面对的是专业读者,那么专业术语和数据可能成为文本的重要组成部分;如果作者面对的是原本不认同作者观点的人,那么作者可能会先承认对方的部分立场,再逐渐推进自己的论点。
这样一来,隐含读者就真正进入了文本分析。作者为什么预设家长已经经历过某种教育困境?使用具体家庭场景作为开头这种写法让读者更容易把自己的经历投射到文本中,同时也为后面的解决方案建立了现实需求。”后一句才真正完成了分析。
当你面对一篇非文学文本时,在分析受众的时候可以试着想象:作者写这篇文章的时候,脑海里其实有一个人坐在文字的另一端。这个人已经知道什么,曾经经历过什么,对这个问题抱着什么态度,又为什么愿意继续读下去?作者选择现在这种语言、内容和论证方式,是因为他认为这个人会怎样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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